
宜婚12 手机照明光刺目而直接, 从门口沿着小段距离丝毫不加以掩饰地将宋宜禾照亮。 目光相撞,两个人的神色都错愕至极。 可又像点下暂停,静谧无声。 室内静到能听见呼吸声, 后院工人们的交谈声,风声,以及楼下钟表嘀嗒声。 贺境时大脑空白, 思绪宕机两秒,赶紧迟钝地侧过身,又欲盖弥彰地将手机翻面,紧紧压在腿侧,只余出一星半点的微光。 房间骤然重新暗了下来。 “你先起来。”贺境时的声音哑得离谱, 说完又意识到这重点不对, 清了清嗓子,“有没有摔倒哪儿?” 宋宜禾也紧跟着反应过来, 伸手拽住浴巾狼狈地遮了遮,摁到胸口的同时倏地一疼。 她跟蚊子似的哼哼两声:“没。” 回答完,宋宜禾试图站起来。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浴巾压在手下, 她刚直起上半身,就又被带着坐了回去。 她很轻地“嘶”了一声。 二楼走廊尽头的通风窗开了半扇,穿堂风吹来, 夜晚凉意侵袭。 贺境时混乱的大脑逐渐清明。 只是一回想到那场景,眼前仍旧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宋宜禾白到晃眼的皮肤,蝴蝶骨颤颤开合,睁大的双眼以及泛红的耳垂。 像条旖旎柔靡的美人鱼。 喉结滚动, 见身后久久没有动静,贺境时微闭了下眼:“还没好——” “贺境时。” 这个时候突然被喊名字, 不亚于在油锅里添了把火,贺境时微顿:“嗯?” 宋宜禾的手在虚空中抓了把,局促又窘迫地低声求助:“我站不起来。” 闻言,贺境时眉头一跳,脑间那些令人遐想连篇的画面瞬间消失:“你受伤了?” “没!”宋宜禾想到刚才钝痛的位置,回应得飞快,“没受伤。” 听她这么说贺境时也不放心。 他薅了把额前的散发,难得烦躁地眯了眯眼,催促道:“你拿浴巾遮遮。” 说完,他径直转过了身。 光线随着贺境时的动作时隐时现,宋宜禾的后腰抵着东西,不由自主地仰头看向对方。他像自带光源从天而降的神祇,俊美又沉稳,仿佛刚才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。 距离越来越近,直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裹着寒意的浅浅气息。 贺境时无声无息地弯了腰,单膝跪地,双手打横将她抱起,滚烫的怀抱紧随其后。 宋宜禾的心跳漏了拍。 紧接着,她被贺境时抱着放到床上,光亮影影绰绰,对方拽过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。 团成一颗鼓鼓囊囊的蚕蛹。 “有没有受伤?”贺境时反复确认,“刚才摔倒碰到哪儿了没有。” 宋宜禾的双手让被子压住,只露出脑袋,被他这煞有介事的态度弄得懵了瞬。 见她不吭声,贺境时以为人还愣着,极轻地啧了声,抬手直接覆上她眼睛。 随后举着手机对准宋宜禾的脸。 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掌心下的触感细腻光滑,因着那场闹剧,她的脸带着微微潮湿。 宋宜禾睫毛一颤,刮过贺境时手心。 触感升温,两人都不自在起来。 贺境时的视线扫过她额头,眉心浅蹙,压着眼皮的大拇指稍稍抬起,蹭过伤口。 “怎么摔成这样了?” “啊?”宋宜禾被他这话弄得紧张,缩了缩脖子,“很严重吗?” 她说话时的鼻息轻轻浅浅,在贺境时指尖盘旋几秒才散去,他低眸看了眼宋宜禾,眸光在她红唇上稍作停留。 莫名有一种柔软的纯欲美感。 一瞬间突然升起捉弄心思,贺境时扯了扯唇角,低低地嗯了声。 宋宜禾刚想挣扎坐起。 贺境时错开光源,松了手转过身:“穿好衣服下楼,给你消个毒。” 交代好后,他没在宋宜禾房间过多停留,将亮着灯的手机放在床头,提步出去。 房门被他顺手合上。 听不到里面的细微动静,但只要一想,此时高度敏锐的思绪便顿时回转至半晌前。 贺境时抬手在脖颈后很轻地捏了把。 强迫抽离出那些不太尊重宋宜禾的画面,他仰着头靠在墙上,怔忡地望着黑暗。 真是要疯了。 …… 宋宜禾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,贺境时正靠站在楼梯口,见她出现,极其自然地伸手,仿若只是单纯地害怕她再摔倒。 但这个举动多少有些不合时宜。 明显贺境时也意识到了,他的手指微僵,正要不动声色地收回去。 只不过不久前他刚刚帮了自己,哪怕是为了这份恩情,宋宜禾都不想看到他尴尬。 她抿了抿唇,别开脸握住了他的手。 绵密的暧昧暗涌一瞬间滋生,贺境时很快地挑了下眉,神色讶异。 两人走到沙发坐下。 贺境时已经找好了消毒水和棉签,坐到她跟前,垂眼撕开包装袋,抽出两根。 察觉到氛围有些凝滞,宋宜禾抠了抠沙发布料,找了个话题:“破皮了吗?” “看不出来。”贺境时看她一眼,“怎么?” 宋宜禾表情老实:“我怕疼。” “怕疼那刚才还逞强?早点喊我——”发现这话题似乎不太适合再提,贺境时清了清喉咙,“你坐近点儿,我尽量轻些。” 宋宜禾哦了声。 举着手机挪到他跟前,明灭的光亮落在她脸上,贺境时掀起眼帘,侧目看过来。 只一眼,他的神色微滞。 见状,宋宜禾下意识摸了摸脸。 贺境时勾了下唇,捏着棉签离得近了些,动作很轻,棉球按压着伤口。 宋宜禾的呼吸悄悄停滞了下,尽量忍着面部缓缓升腾的躁意,指尖蜷缩,柔软指腹陷入沙发里。她克制着眼神,平视过去。 一眼望见了贺境时平直的锁骨。 她的眼睫忽然眨了下,鼻息在刹那间像是在沸水滚过,热意不断加剧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仓促地下意识偏了偏脑袋。 只是没想到,这一下正好顺着贺境时按压的反方向怼去,突然加重了力道。 刺痛感骤然扩大数百倍。 宋宜禾疼得瞬间连连往后退,瞪大了眼,抬头看向贺境时,眸光写满了不可置信。 贺境时啧了声:“你躲什么?” “我疼嘛。”宋宜禾染着委屈的声音没忍住黏黏糊糊地传出,“你用太大力了。” “……” 明明被倒打一耙,可对上宋宜禾此时潮湿的双眼,贺境时无端产生了自我怀疑,总不能刚刚真的是用力过重了吧? 他停顿两秒:“忍忍。” 用消毒水简单清理过伤口后,贺境时找出大号创可贴,双手捏过两边给她贴好。正要放下胳膊,才发现这人的脸居然又变了颜色。 贺境时挑了下唇。 见他又一副刚刚的眼神,宋宜禾目光轻闪,到嘴边的话还没出口。 脸颊忽地被他用指背碰了下。 “怎么这么红。” 他喃喃。 …… 怎么这么红? 还能是为什么而红。 上完药之后,宋宜禾整个人都快陷入贺境时的怀里,他们靠得那么近,鼻息交融。 简直像要亲上去了一样。 宋宜禾在这之前,不说谈恋爱,就算男生的手也没牵过。然而同居这段时间以来,险些是要将她前二十几年的空缺补回来。 浑浑噩噩地在工位上趴着睡了会儿,宋宜禾叹了口气,精神有些萎靡。 如果不是听贺寻说过,她都要以为贺境时是第二个贺帆了,撩人的招数手到擒来。像他这样的,追求者一定多如过江之鲫。 可倘若当初结婚对象不是她—— 宋宜禾垂下眼,指尖很轻地拨了下工牌上的吊环,克制着思绪不再蔓延。 却依旧无法控制地想到: 那是不是今天这些,他也会做给别人。 对于这莫名其妙浮现出的郁塞,宋宜禾不想再深究,晃晃脑袋,压了下去。 她刚坐直起来,安静了一早上的黎思甜便凑了过来:“你不舒、我靠你被打啦?” “……” 今天国际部有两个例会。 这会儿办公室里只剩她们两个实习生,还有几个正在审稿的编辑。 听到动静,纷纷回头朝这边看过来,瞧见她额头的创可贴,也露出了同样的疑问。 “我又没得罪人,怎么会被打。”宋宜禾说,“昨晚停电,我不小心磕伤了。” “哦哦。”黎思甜也没觉得不好意思,“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舒服呢。” 宋宜禾笑着摇了摇头。 倒也没有不舒服,顶多是有些困。昨晚她强装着镇定回到房间躺下后,本以为能很快睡着,但不知怎么,翻来覆去到三四点。 今早又为了避开遇见贺境时让自己尴尬的场面,她提前半个小时出了门。 这会儿清醒了些,她准备接着看资料。 刚打开链接,黎思甜忽然一副想到了什么的模样,朝她滑过来:“昨天楼下是你吗?” 宋宜禾还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 “我昨天出停车场的时候,看到你跟一个男的站在一块儿。”黎思甜说,“贺帆,你认识吗?” 听她突然说名字,宋宜禾指尖微蜷,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怎么了?” “你不会跟他关系挺好的吧。” “……” 宋宜禾不太清楚黎思甜的用意,没有立马回答。但这反应落在对方眼中,就成了默认。 黎思甜叹气:“我是不太喜欢他的。” 宋宜禾:“为什么?” 黎思甜单手托腮:“我认识他蛮久了,反正就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人。后来又发生了点儿别的事情,我就更讨厌他了。” 闻言,宋宜禾点了点头。 见她一直没有表露立场,黎思甜回忆起昨天看到的画面,忍不住开始怀疑:“你该不会是贺帆的新女朋友吧?” “……”宋宜禾被吓得连连摆手,“我跟他不熟的,而且我都结婚了。” “你结婚?”黎思甜这下更怀疑了,眼神连连扫过她的脸,“你怎么会这么早结婚啊。” 宋宜禾失笑,没有接话。 只是她看黎思甜似乎跟贺帆很熟悉,想到听说的那些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的小道消息,她撑着桌沿缓缓朝对方靠过去。 “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”宋宜禾犹豫,“我听说他好像……家暴?” “家暴应该不至于的。”黎思甜摇头,“但是的确很浪,女朋友都是按天换的。而且他又没结婚,哪儿来的家暴。” 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她这么一辟谣,宋宜禾心头始终悬挂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下,顺口回了一句:“但恋爱期间使用暴力不等同于家暴。” “也是。”黎思甜说,“你怎么问这个?” 宋宜禾不好说自己差点跟对方结婚,只能随便扯了个谎:“我好奇嘛。” “反正你跟他不熟,下次遇到的话,能躲远些就躲远些吧。” 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 “就……”黎思甜琢磨了下,“哎呀有些东西也不太好解释,你记着我的话就行了。” 宋宜禾笑笑:“记住了。” 黎思甜满意地点点头,随后又想起什么,扭头欣赏地看了她一眼:“不过你对家暴这个词的定义,倒是还蛮高深的嘛。” 结束话题,黎思甜回到工位。 宋宜禾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话,笑意微凝,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收紧,骨节泛白。 一时间脑中掠过无数片难以衔接的画面,唯一的共同点都是黑暗的、暴戾的。 意识到呼吸倏地变重,宋宜禾仓促地低下头努力调整情绪,拿过杯子喝了两口水,刺骨的凉意渗透进四肢。 知觉被唤醒,血液逐渐继续流动。 或许是因为黎思甜的那句话,又或者是昨晚睡眠不足,整个早上宋宜禾都在走神。 直到临近十一点。 国际部晨间的第一场例会结束,开会成员拿着笔记本纷纷回到工位。办公室热闹起来,并未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传入宋宜禾耳中。 “今天蓝总是杀疯了吗?简直可怕。” “刚才她骂人的那段话你们谁有录下来,实在是太解气了,唐瑜都快被骂哭了。” “你是傻子吗?她前脚被蓝总骂哭,后脚咱们就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。” “操……” 宋宜禾听了一耳朵闲话,手机响了声,她点开微信,是贺境时发来的消息。 贺境时:【下午?】 宋宜禾不明就里:【下午什么?】 贺境时:【来接你?】 今早两人没有见面,大概贺境时也发现昨晚行径令她很大程度的不自在了,这会儿的言辞能明显看出细微的小心翼翼。 只是他不用上班的吗? 如果特意来一趟,还不如她打车回去。 思及此,宋宜禾正要回复。 对面又接着发来一句。 贺境时:【顺路。】 宋宜禾弯唇:【好的。】 贺境时:【?】 贺境时:【好的是行还是不行。】 这么明显的意思都看不出来。 宋宜禾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不懂,还是想要趁机让自己上班多摸会儿鱼。 她兀自联想着,丝毫没有注意到不久前还格外喧嚣的办公室安静下来。 直到小腿忽然被踢了下,宋宜禾抬头,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冷淡而不耐的眼里。 啪的一声。 两沓厚厚的稿纸被丢在桌面,震得宋宜禾的电脑屏幕都晃了晃,她下意识伸手扶住。 目光朝来人的工牌扫过。 姓名:唐瑜 职位:国际部副总编 “这是昨天投递的两份稿件,你按照国际出版规范跟进一下。”女人的声音仿若裹了层薄薄的冰霜,淡漠至极,“以及下周新书宣发文案,今天下班前交给我。” “……” 霎时间,工位区域内一阵抽气声。 虽然在还没入职前,宋宜禾就有听学姐提起过眼前这位,哪怕是在整个江阳传媒,都大名鼎鼎的国际部唐副总编。 可时至此刻。 她听着女人的话,依旧有些回不过神。 坐在她正后方的女同事名叫周扬,忍不住帮忙说了句:“您这工作量,让咱们入行几年的老人,都不一定能在今天内做完吧。” “国际部就这样。”唐瑜冷冷地朝她看过去,“既然没本事那为什么要入职?还不赶紧让开位置给有能力的人。” 有了周扬被怼在前,余下的人连唏嘘声都不敢再发出来,个个低着头如临大敌。 只是唐瑜显然没工夫搭理他们,眼下的所有注意力,全都放在了宋宜禾身上。 看着面前装订成册的稿纸,宋宜禾抬头看向她:“抱歉,我可能做不了这么多。” 唐瑜闻言,瞬间高挑起了眉头。 宋宜禾性格的确温和,也极其佛系,可这并不代表着就必须得被压着欺负。 无伤大雅的宿舍小打小闹她都可以接受,但刚入职就遭遇职场霸凌,宋宜禾觉得这不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。 想了想,她正要说话。 旁边的黎思甜轻拉了她一下:“主编,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呀?她是新入职的。” “她不是宋宜禾吗?” “……” 简单两句对话,让办公室里的人顿时都明白过来,这是指名道姓的故意欺压。 黎思甜错愕地张了张嘴。 宋宜禾缓缓抬眼,对上唐瑜那副略微熟悉的眉目,以及联想到这个姓氏,几乎在一秒之间,就猜到了前因后果。 低声笑了笑,她嗯了声。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拿过稿纸,宋宜禾放到一旁:“我知道了。” 大抵是没想到她会应下。 唐瑜眉心稍蹙,眼底划过一丝猝不及防,盯着她看了几秒,踩着小高跟离开。 “你疯了吧小宋。”黎思甜睁大了眼,拍拍稿纸,“这人典型在为难你啊。” 刚刚始终旁听的周扬也凑了过来:“就是说啊,你这才实习第二天……” “没事儿。”宋宜禾抽来一本打开,“我能做多少就是多少,先试试吧。” 周扬随口安慰了几句。 等她回去,黎思甜才小声问:“或者你给我分一点点吧?我帮你。” “一会儿你的工作就来了。” 像是为了印证宋宜禾的这句话,下午三点开第二场例会时,黎思甜被一起喊去帮忙,端茶倒水,打印文件。 直到开完会,她累到目光呆滞,坐着缓了将近半小时,才慢慢恢复。 临近下班,宋宜禾勉强看完四分之一。 见时间差不多了,已经有人陆续离开,她做了进度记号,而后关电脑,收拾包。 黎思甜被她这一系列动静惊到:“你这就要走了吗?那唐老妖呃……”像是看到什么,她话锋一转,“大要是没等到你的东西,肯定得被她骂的吧。” 可能是这反应太明显,宋宜禾只停了停拿钥匙的动作:“我之所以接受内推,就是因为这家公司禁止加班。” “……” 宋宜禾转身,果然看到了唐瑜。 拎着小包走到她身边时,宋宜禾温和地笑了一笑,脚步未做任何停留。 一直到打完卡,走出公司大门,始终卡在她喉间不上不下的心惊胆战才终于消失。 今天出门前天就阴沉着,这会儿浓密的积雨云堆聚在上空,乌密的压迫感兜头落下。 宋宜禾走到路边,心不在焉地来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眼前却浮现出这么多年来,在宋家始终不动声色地挤压她的女人的那张脸。 想起唐瑜早上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。 很不凑巧的,那个女人也曾经在她十四岁那年,因为被宋老爷子突然收养,带离川宁时最喜悦的一刻,说过同样的话。 “山鸡终究是当不了凤凰,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,还非要生出个女儿来碍眼。” 这句话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宋宜禾想起来过了,但大概是被唐瑜提醒,它就像银行门口滚动的提示栏一样,不停在她眼前闪动。 细细密密的水痕顺着风飘落在她脸上,宋宜禾回过神,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 这会儿雨势渐大,前后左右的行人都在为了遮蔽而奔跑,唯有她突兀地站在这里。 像个异类。 但宋宜禾倒也不是因为被上司为难,情绪低落到需要用淋雨来缓解。 收敛起思绪后,她第一时间折身往回跑,打算回到距离较近的公司楼下遮一遮。 只是宋宜禾刚刚转过身,就察觉到一只在雨天也暖意融融的手扣住了她的腕骨,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气,她的上半身就又转了回去。 然后失神地踉跄着扑进对方怀里。 那瞬间,她的鼻尖溢满贺境时的味道。 腰间落下对方强势而有力的掌心,宋宜禾条件反射地抬起头,细雨模糊了她的双眼。 视野之中,贺境时单手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,皱着眉,眼神近乎不爽地看着她。 贺境时怎么在这儿? 她忘了回消息! 肆意发酵的心虚立马盖过了晨间还耿耿于怀的羞窘,宋宜禾咬了咬唇角,没说话。 确认她站稳,贺境时用松开腰的那只手抹掉她眉毛与眼睫上的水珠。 指骨屈起,剐蹭过宋宜禾的鼻尖。 “你得是多想我?”贺境时歪了下头,唇边挂着恣意的笑,“出神到下雨都不知道。” 宜室13 一到入夏, 天气就格外奇怪,斜风细雨覆盖过了晴时暖意,空气湿冷。 宋宜禾穿了件长袖连衣裙, 肩头薄薄布料被雨水沾湿,紧紧贴合着她的皮肤。绵潮的风吹过来,有种刺骨的凉意。 仰头看着贺境时唇边恣意散漫的笑, 宋宜禾没应声,讷讷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 “这不是看你受伤。” “但我昨晚磕伤的是脑袋。”宋宜禾接话,“又不是我的脚。” 贺境时哼嗤了声:“你还知道磕的脑袋?我以为两只手也跟着出事了。” “……” 在这略显阴阳的调侃中回神,宋宜禾抿了抿唇:“我忘记回给你了。” “没事儿。”贺境时说,“下次注意。” 宋宜禾正要点头。 贺境时的眼尾倏然泛起几丝笑痕:“这次就看在你摔到脑袋, 原谅你了。” “……” 说完, 他换了只手撑伞,空下来的另外一只胳膊绕后, 轻车熟路地扣住她的肩膀。 宋宜禾整个人都被他裹进怀里。 接触的地方略感温热,宋宜禾垂下眼,心想人的适应能力果真是非常强的。 这样的接触放在半月前,她可能会紧张到脸红心跳, 可在发生了昨晚那件亲密到,浴巾的存在几乎勉强不计的事情之后。 宋宜禾现在居然能极其平静地,压下只冒了个头的不自在, 跟着贺境时上了车。 窗外细雨绵绵,车内静谧无声。 宋宜禾被工作累了一天,车子刚起步,她就闭上了眼。 看上去累极了的样子。 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贺境时结束手头工作后, 偏头看她,随后伸手拍拍驾驶座:“温度稍微调高点。” “好的。” 车厢内除却传热器的细微运作声, 宋宜禾的呼吸逐渐趋于平静,睡得很熟。 贺境时仰头往后靠去。 双手交握放好,刚要闭眼时,扶手上的手机忽然很轻地震动了一声。 屏幕上弹出付衍的消息。 付衍:【贺帆那边什么情况我不清楚,不过我打听到了其他事,听不听?】 贺境时:【说。】 付衍:【求我办事还这么冷漠……】 被他的吐槽弄到好笑,贺境时瞥过旁边,扯了扯唇角:【我这是态度严谨。】 付衍无语:【就尼玛离谱。】 付衍:【懒得兜弯子,我直接说了。今天你老婆应该在公司受委屈了,黎思甜说她上司当众找麻烦,还是指名道姓的那种。】 看到这里,贺境时眼底的笑慢慢散去。 指腹摩擦着手机边,唇角依旧挂着弧度,只是让人怎么看怎么想要望而却步。 贺境时:【黎思甜?】 付衍: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,黎思甜小舅是江阳传媒副总裁,她跟你老婆是同事。】 贺境时:【你直接问她了?】 付衍:【我傻吗我?】 付衍:【那死丫头从小就只看得到你,要知道小宋妹妹跟你结婚,不得迁怒?】 贺境时:【小宋妹妹?】 付衍:【……】 见那边没再回复什么有用信息,贺境时放下手机,十指交扣闭上了眼。 回到家,两人都没有做饭的打算。 贺境时提前给酒店打过电话,司机把他们送回九州湾,又顺路去拿了饭。 吃过晚饭,贺境时去了厨房。 宋宜禾没打扰他,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,点开了宋星瑶的私聊界面。 想到唐瑜的刁难,她在聊天框内输入了一行字,犹豫半晌,最后又全部删除。 厨房内突然传来贺境时的声音。 “宋宜禾。” 思绪被打断,宋宜禾抬头看过去,见对方没有下文,她直接起身走近。 “怎么了?” “过来。” 贺境时背对她站在L型洗理台拐角处,微微垂着头,脖颈后的棘突干净明显,白色卫衣的袖口推高半截,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 宋宜禾不明就里地走到他身后。 刚要开口,只见贺境时转身,手里握着一条毛巾,上面还放了个白白净净的鸡蛋。 见状,一整天的低沉心情霎时消失,宋宜禾噗嗤笑出声:“这是要干嘛?” “给你敷个伤口?” “不用吧。”宋宜禾伸手捂额角,“昨晚没敷的话,现在再弄应该也没什么用了。” 贺境时闻言啧了声,慢条斯理地将鸡蛋用薄毛巾包好,指尖泛着带有温度的红:“鸡蛋热敷本来就不该在伤口发生立马进行。” 这是网络原话。 但贺境时仍找了个人背锅:“还记得上次过敏看病的医生吗?他说的。” 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宜禾半信半疑。 但听闻是医生的话之后,心头那点疑虑在贺境时凑近的时候,也半推半就的消失了。 得到她准许,贺境时撕开创可贴,伤口表面隐隐浮现了些红血丝,肿了一圈,旁边还带着点淡淡的瘀青。 他将鸡蛋放上去,垂眸看向宋宜禾。 想到收到付衍的那些消息,贺境时莫名有些出神。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,形形色色,但始终能将情绪保藏到极致的屈指可数。 而宋宜禾就是其中之一。 除了在宿舍那天,贺境时见到她有情绪波动以外,便只剩下大二那年的眼泪。 剔除这些,宋宜禾就像无欲无求的玩偶。 上天捏造她的时候,一定耗费了比其他人多出几倍的精力,否则不可能生的这样精雕玉琢。 但贺境时也很看不明白她。 明明受了委屈,面对他却依旧能坦然自若,笑着不让任何一句话落到地上。 他出神的时间有些久。 宋宜禾被盯得睫毛微颤,抬眼闯入贺境时眸光的那瞬间,她虽然不太明白对方眼神的含义,却被另外一种诡异的异样感定在原地。 仿佛是在透过她看其他人。 这念头来得不合时宜,像根绵绵的倒刺,被不小心碰了下,不疼,但又难以忽视。 宋宜禾赶紧移开视线。 半晌后,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依然存在,她忍无可忍地拽了下他的衣摆。 “嗯?” 宋宜禾抿唇:“你在想什么?” 贺境时慢慢滚动着鸡蛋:“在想如果有人让我不高兴的话,该怎么教训她。” 不知道是不是他工作上的事,但听这语气似乎很严重的样子,宋宜禾不好接话,想了想,只得干巴巴地应了一声。 贺境时看着她:“你觉得呢?” “要看具体是什么事吧。”宋宜禾似乎有些心神不定,“没有触及底线其实都还好。” “你的底线是什么?” 宋宜禾沉吟片刻,觉得这话也没什么不方便告诉他的:“是我妈妈。” “嗯?”贺境时抬眉,“收养之前那位?” 宋宜禾摇头:“不是的。” 贺境时缓缓停了手上的动作:“不是?” “这个事儿应该没什么人知道,我妈妈是难产去世的,然后我就被领养到了川宁的家。”宋宜禾温声道,“再后来,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,就又被爷爷带来了江北。” “所以你……”贺境时难得语塞,“所以你一直清楚不是养父母亲生的吗?” “是吧。”宋宜禾笑了笑,“起初也是不知道的,但我八岁那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。” 这句话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牢牢扒在贺境时的脖子上,宋宜禾说得云里雾里,可他听懂了。 原本还想要问的话,也哑然于喉。 宋宜禾倒没觉得有什么,继续接上了刚开始的话题:“所以如果对方诋毁我妈妈,我是没办法忍下去的,其他事反而没有必要。” “为什么?” 没料到这样一句话也会被疑问,宋宜禾面色微滞,睫毛垂落:“可能是习惯吧。” 贺境时唇线轻抿。 “那——”宋宜禾抬头,到嘴边的“那你呢”却因为他的眼神而逐渐咽下,脑间再度浮现出不久前的那阵错觉。鸡蛋已经凉透,她拉下贺境时的手,“那我先上楼了。” “……” “谢谢你的鸡蛋。” 脚步声渐行渐远,室内静止。 贺境时背靠在洗理台上,耳边仍旧回荡着刚刚宋宜禾的那些经历。鬼使神差地,他想到前段时间在宿舍的对话,以及在很久之前,赴川宁比赛时遇到的那个小宋宜禾。 会哭会笑,哄好了还会甜甜地喊哥哥。 他喉结滚动,眼神晦暗。 …… 楼上。 宋宜禾快步离开了令她略微窒息的场合,紧闭房门,后背紧靠在门板上。 贺境时的眼神在脑间一闪而过。 她咬住唇,烦闷地闭了闭眼。 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,一旦联想到对方在透过她看别人,涩意就慢慢攀爬,如同被虫子啃噬一般。 指尖蜷缩,宋宜禾轻轻抠着掌心。 这种怪异于她而言,是一场全新的,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,仿若开辟了新区域。 可宋宜禾很不喜欢这种茫然无措,一眼望不到头,像走在皑皑白雪中。 宋宜禾走进浴室洗了把脸。 冰透的凉水降下了心里的那抹躁意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她强迫着甩开了不受控的思绪。 回到卧室,才发现手机还在楼下。 宋宜禾皱了皱眉,刚拉开门,就看到贺境时拿着她的手机,抬高胳膊似是要敲门。 看到她的表情,贺境时眉头微挑,转而跟她解释:“付衍让我出趟门,跟你说一声。” 宋宜禾接过手机:“好。” “心情不好?” 宋宜禾闻言愣了愣,没料到他这么敏锐,于是随便扯来借口:“上楼发现没拿手机。” “行吧。”贺境时颔首,“那我走了?” “你路上小心。” “好。”贺境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,两指在她额头轻弹,“晚点回,不用等我。” 说完,他转身下楼。 看着他背影,宋宜禾不动声色地松口气。 - 晚上七点半,德安这边的夜生活才刚开始,灯红酒绿,街头吵嚷,饶是雨天也无法阻止。 车子停在岔路口,贺境时穿过撑着伞拥堵的人潮,缓缓朝一旁新开的酒吧走去。 小雨淅沥,贺境时单薄的防水外套上很快沾满了星星点点的小雨珠。 他前脚踏进酒吧大门,后脚接到电话。 付衍那头的背景音吵到震耳,拔高了的声音透过音筒传来:“还没来?你属蜗牛的吧?” “堵车。”贺境时说,“在哪儿?” “你先上楼去219。” 应了他的话,贺境时淡着一张脸提步直接上了二楼,经过拐角时,旁边往下走的女人冷不丁踩空楼梯,短促地低叫了声。 贺境时伸手扶了她一把。 与此同时,侧过身子避开接触。 女人心有余悸地准备跟贺境时道谢,就着斑斓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。 眼睛一亮,她暧昧凑近,手指即将搭上他的小臂:“帅哥,要不要加个微信聊聊?” 贺境时突然往后退了一步。 松开的手抬高,笑着回视过去,嗓音里却带着细微的寒意:“抱歉,我不玩微信。” “……” 绕开女人,贺境时走上二楼。 站在墙边手执酒杯的男人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笑起:“你是山顶洞人?” 听到这声音,贺境时的脚步迟疑地停顿,歪头看了几秒:“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是。” “臭德行。”李屹张开胳膊,上前跟他简单拥抱了下,“好久不见。” 贺境时扬了扬唇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 “就前几天。”李屹领着他朝包间走,“我还以为这次回来恐怕见不到你。” 听出这话里意有所指,贺境时没应茬,转而说起别的:“之前不是不打算回来吗?” “不回来不行啊。”李屹推开门,“我妈年初乳腺癌住院了,一直没告诉我,前段时间手术都结束了才跟我说。” 贺境时皱眉:“手术结果怎么样?” “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遭罪。”李屹坐到单个的小沙发上,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,“当时是那谁给帮的忙,我也就没找你。” 贺境时低下眼,没什么表情。 李屹抿唇:“当初的事儿阿然也跟我……” “当初有什么事儿?”这话仿若导火索,瞬间点燃了贺境时始终平静的情绪,笑着看向对面的李屹,“我记不太清楚了。” “……” 兴许是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。 李屹沉默了片刻,抹把脸,换了别的话题:“我听付衍说你结婚了?谁啊?” “你不认识。”贺境时往后靠了靠,双腿微敞,姿态懒散,“有机会给你介绍。” 闻言,李屹好奇地看过去。 明明前一秒还因别的事笑里藏刀的人,此刻仅仅是提了一嘴那人,声音居然就温柔了下来。 219包间装潢简单雅致,是朋友特意预留出来的聚会地点,灯光柔和璀璨,忽明忽暗的光效影影绰绰映亮了贺境时的脸。 他漫不经心地倚在靠背中,支起手肘撑着下颌,看着屏风后打麻将的几个人。 眼角眉梢都含着意气风发,一如李屹记忆中,那个在赛道上英姿飒爽的身影。 “你这话摆明了藏私啊。”李屹收敛起再度跑偏的思绪,听乐了,“说什么有机会,这会儿让人去接来一起玩儿呗。” 话音刚落,包间门被打开。 付衍走近时,正好只听到后半句话:“接谁来一起玩儿?我刚提了新车,我去啊。” 李屹说:“他老婆。” “噢,那不行。”付衍坐到对面,弯腰扎了块儿西瓜,“小宋妹妹来不得这儿。” 听到这话,贺境时缓缓看向他。 偏付衍毫无所觉,仍自顾自地说着:“就小宋妹妹那股仙气,过来就是自降逼格,要我说,下次约个猫咖,或者西餐——” 话还没说完,忽然一盏闪光灯亮起。 付衍眯着眼睛皱着眉,扭过头,看到贺境时正面无表情地举着手机拍他的丑照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“我操.你干嘛呢?” 贺境时眼也没抬:“你不是爱说?现在慢慢说,我发我的照片。” “……”付衍忽然福至心灵,“不是吧!我就喊了声小宋妹妹,你至于吗?” “所以我让你继续说啊。”贺境时挑了挑眉头,“我也只是把你这,”他稍稍停顿,细细看过屏幕后,似笑非笑道,“英俊潇洒的照片发给黎思甜而已,你该不至于跟我生气吧?” 付衍炸了:“我操.你大爷!!” 说着,付衍大长腿一迈跨过茶几。 抬起胳膊勾住贺境时的脖子,正要往下压的时候,猝不及防地被碰了下痒痒肉,他顿时痛苦地啊了声,退出一米开外。 角落里动静有些大,引得那头摸牌的几个看过来,李屹跟着看了会儿热闹,起身离开。 “我真就服了,你把人护那么严实,回头办婚礼的时候还不是得让大家看到。” “不一样。”贺境时拨了拨衣领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,你别跟着闹她。” 付衍在小事上向来混不着调,但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,见贺境时都这么说了,他自然也分得清楚。回头看了眼身后,付衍靠近了点:“你知道那谁也跟着回来了吗?” 贺境时看着他,没吭声。 付衍啧了声:“我他妈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提过姓苏的傻逼,我说沈璃。” “我怎么知道。”贺境时不以为意道,“今晚要不是你喊我,我跟李屹都不一定会见面。” 付衍叹气:“都他妈一群事儿逼。” 贺境时瞥他:“没完了?” “不识好人心。”付衍转而又想起什么,眸间有些艳羡,满嘴拈酸吃醋的滋味,“不过有些人就是好命,遇见的女孩儿个个都喜欢他。” 贺境时侧眸凉凉地盯着他。 “之前我一直以为,你跟沈璃青梅竹马,她那么喜欢你,你俩应该会在一起。”付衍摇头,“直到你娶了小……宋宜禾。” “……” “你他妈命怎么这么好?” 又扯到宋宜禾,贺境时有些听不下去了,起身的同时纠正了他话里的误解:“以后少听点儿八卦,沈璃不喜欢我。” “那她——” “走了。” 门被关上,被迫截断话的付衍看了看表,忍不住爆了粗口:“才他妈九点!” - 之后的几天宋宜禾照常上班,而唐瑜分配给她的工作,一直到周四下午才彻底结束,拿去办公室交给她的时候,不免又被挑刺。 临近下班,宋宜禾收到了贺境时的消息。 贺境时:【后天家宴,奶奶刚才打来电话,让咱们今天就回去住,下班我来接你?】 贺境时:【行不?】 贺境时:【如果你觉得太早,我们就周天回去住一晚,等周一再回九州湾?】 看了眼收到消息的时间,宋宜禾才发现第一条是下午两点发来的。 已经快要三个小时。 宋宜禾没细想,赶紧回了个“好的”。 之前去贺家时,苏丽媛的热情还历历在目,宋宜禾并不想让老太太失望。 况且不过是提前一天而已。 宋宜禾思索片刻,又追加了一句:【需不需要带些换洗衣物,如果留宿的话。】 贺境时回复的很快:【不用。】 贺境时:【但我可能得提前提醒你,回老宅的这几天,咱们大概是要同床的。】 “……” 宋宜禾的唇角倏然抿了起来。 回老宅自然得要同床,不用提醒她也知道,毕竟不能让老太太担心。 明明可以含糊其词揭过的话题,被贺境时这样煞有其事地提起,怎么看都让人不自在。 但看着对方发来的一长段话,宋宜禾忍了忍,硬着头皮:【好的。】 按灭屏幕,宋宜禾揉了揉耳根。 最近几天很忙,这会儿空闲下来,又刚刚被贺境时一句话挑起尴尬,宋宜禾莫名想起周二那天,因为他一个眼神而浮想联翩的自己。 现下想想,果真是庸人自扰。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,宋宜禾甚至都记不清彼时究竟是什么心情。可现在跳出困境再看,就算贺境时真的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。 那又怎么样。 对于联姻来说,目前就是最好的状况。 宋宜禾抱着这个念头下楼,却又在坐上车,跟贺境时共处时,坐在角落里被打脸。 因为她满脑子都回荡着他的那句话。 “你脸怎么一直红着?”抵达别墅,贺境时站在车外皱眉看她,“车里很热吗?” 宋宜禾委婉道:“其实你不用问这么清楚的。” 贺境时:“什么?” 走到门口,宋宜禾刚找到说辞,想要婉转提议的时候,苏丽媛快步迎了上来。 “小禾,奶奶可想死你了。” 面对苏丽媛的年轻化用语和热情,宋宜禾适应良好,咽下到嘴边的话,松开贺境时的胳膊走到她面前笑:“奶奶,我也想您。” “你这刚下班就来了吧?” “是的奶奶。” 苏丽媛欢欢喜喜地牵着宋宜禾往楼上走,回头看了眼散漫跟在身后的贺境时,她掩唇一笑,神神秘秘地领着两人走到他的卧室。 “阿境,小禾。”苏丽媛看着他们说,“今晚你们就睡这里,我让阿姨一早就收拾过了。” 贺境时没明白:“收拾我房间什么?” “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苏丽媛抬了抬下巴示意道,“你们打开看看。” 见她催促成这样,宋宜禾回头,跟贺境时对视了一眼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。 直觉不太对,可她又不好拒绝。 贺境时看到她这动作,扯了扯唇角,瞥过苏丽媛面上不怀好意的笑。走到门前,骨节修长的手握住门锁,轻轻往下一压。 旋即,一股浅浅的花香从门缝里传出。 贺境时眉心蹙着,用力一推。 在这个他从小睡到大的老宅卧室里,四处被贴上了红双喜字,正红的被套,以及床面洒满的粉红色的玫瑰花瓣。 宋宜禾瞳孔微张。 贺境时唇线紧绷。 浓丽厚重的色调与冷白装饰相得益彰,两人居然看出了几丝诡异的融洽。 喜庆得像是洞房花烛一样。 宋宜禾僵着脖子不敢回头去看,余光稍偏,看到贺境时那张向来气定神闲的脸上露出几丝意料之外的荒唐。 “这是?” 苏丽媛对他们的僵硬熟视无睹,兀自高兴道:“这是我补给小禾的洞房。” 贺境时:“……” 宋宜禾:“……” 宜婚14 “怎么样?”苏丽媛走到贺境时身侧, 一脸兴致高昂,“对奶奶的惊喜还满意吗?” “……” 正值傍晚黄昏,走廊没有开灯, 只有微弱的暖橙色余晖映入。 贺境时低敛着眉心,指尖挠了挠眼皮。苏丽媛的这份大礼包,让他感觉回到了去年年初, 大哥贺明与大嫂刚结婚的那个除夕。 甚至连场面都一模一样。 恍惚间,他仿佛被拉回到一年前。 贺境时下意识看向宋宜禾,见对方仍好端端地站在右后方,猝然紧绷的心情一松。 想到彼时贺明也一贯冷峻淡漠的表情以微秒的速度龟裂,而后像咽下苍蝇般, 艰难地被大嫂一把掼进卧室的画面。 贺境时觉得有必要跟苏丽媛交流一番。 “奶奶, 其实我——” “奶奶都知道。”苏丽媛一脸“我懂你”的小表情逗乐旁观的宋宜禾,她低笑了声, 苏丽媛眨眼,“不就是之前你说的。” 贺境时面色短暂地停滞了一瞬。 苏丽媛又朝他靠了靠,避开宋宜禾的角度,上下打量过他, 压低的语调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嫌弃:“这么久了也没个结婚的样子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分居的事,再这样下去,我都要怀疑你二姑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了。” 贺境时下唇翕动。 苏丽媛抬手:“比起以前他们介绍的, 我可是很喜欢小禾的,你要敢骗婚——” 说到这,老太太停了停。 贺境时迎着她身后的落日光亮看过去,只见苏丽媛眼神不善:“小心我收拾你。” 注意到苏丽媛的表情, 宋宜禾疑惑偏头,这段刻意被两人放轻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清。 不过见神色, 似是有细微争执。 是贺境时不愿住一起吗? 宋宜禾歪了歪头,但这个念头一旦滋生,下班时收到的消息似乎就有了新的解释。 这么一想,宋宜禾竟又莫名从浅显的文字表面,看出贺境时的委婉托词。 她轻轻地咬唇,还没来得及细究心头微妙的情绪,只见贺境时侧脸微动,似要反驳。 那瞬间宋宜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径直上前:“满意的,奶奶。” 闻言,贺境时眉头微挑,转头看她。 宋宜禾其实开口就有些后悔,可迎着两人的目光,只能咬牙继续:“挺好的。” “满意就好。”苏丽媛笑吟吟地,“那你们收拾收拾,下楼准备吃饭了。” 宋宜禾点头:“好。” 等她离开,宋宜禾才勉强卸下力。 然而刚转过头,撞见贺境时意味深长的眼神,她抿了抿唇:“怎么了?” 贺境时单手插兜看着她。 宋宜禾平时上班都会画个淡妆,但今天或许是为了赶时间,只薄涂了层口红。因被贺境时看着,眸光微闪,露出一丝娇憨劲儿。 只是这会儿面上的情绪明显至极。 贺境时安静琢磨了会儿,联想到刚才自己的反应,慢声道:“你还真放心我。” 宋宜禾一本正经:“我连婚都敢跟你结,其他情况也应该提早做好准备。” “是吗?”贺境时抬眉,腔调里带了点儿难言的意味,“包括床上的那些事?” “……” 没料到贺境时会这么直接。 宋宜禾的脸颊瞬间弥漫起丝缕热气,羞臊到磕磕绊绊:“但我之前说……” 她之前说过该尽的义务一定做到,也提及在可接受范围之内,包括在两家人面前,保持安全距离的同床共枕。 彼时贺境时没有反驳,她便以为默认。 可现在他猝不及防地一记直球,又让宋宜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 不反驳并不意味着同意。 瞥见她的表情,贺境时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,话赶话到这,他第一次将这个话题简单明了地说出来:“我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,我没有,也没想过把这段关系当联姻来看。” 不当联姻来看是什么意思? 宋宜禾脑子有些混乱。 贺境时啧了声,也没再瞒什么:“这话的意思是,我想和你共同组建一个新的家庭。” “……” 宋宜禾仓皇地抬起头,几秒前还堵在脑海中的热意散却,神色怔愣。 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,眼里带着游刃有余的笃定,这让宋宜禾短促地晃了下神。 “你是说和我吗?” 听出宋宜禾话语间的迟疑,贺境时止不住地暗自低嘲,难道这暗示还不够明显? 他面色不显地嗯了声。 宋宜禾拧眉,正欲追问。 贺境时却已经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:“既然你说做好准备,那就搬回主卧吧。” 话茬冷不丁地急转至这件事上,宋宜禾哑然无声了好半晌后,艰难道:“其实这件事可以等家宴结束再谈的。” “谈?”贺境时说,“我是在通知你。” “……” “毕竟谁也不知道你下次这样主动,又会在什么时候。”贺境时唇边又挂上笑,“所以我得把握住每一次机会。” 面对他从容不迫的赖皮模样,宋宜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对,低下眼:“看房间吧。” “不高兴了?” “没有。”宋宜禾走进卧室,顺嘴提道,“我只是以为你并不想住在一起。” 贺境时跟在她身侧,眼神垂落,将宋宜禾的表情变化观察的一清二楚。 他弯唇,半点胡思乱想的机会都不留。 “起初是有这个打算。”贺境时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喜字贴纸,“只不过呢。” 说到这,他故弄玄虚地顿了顿。 宋宜禾被勾得心痒难耐,站在床边,忍不住回过头看他:“只不过什么?” 视野的尽头,贺境时倚靠在门边,光晕模糊了他俊朗干净的眉眼,男人长睫低垂,指间把玩着贴花,姿态极为随意。 察觉到她的注视,贺境时缓缓抬眼。 “你都在奶奶面前那样了,我要是辜负你的心意,也太混账了吧?” - 晚饭时家里只有祖孙三人。 周内的老宅一向冷清,只有在周末来临的时候,家里才会热闹些。 吃过饭,宋宜禾照旧陪苏丽媛去花园散步消食,结束之后,她又看了会儿电视。 一直到九点半,贺境时下楼喝水。 苏丽媛余光扫过面色淡淡朝沙发这边看来的小孙子,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呵欠。 留意到她的动静,宋宜禾把人送回房,等回到卧室,只见贺境时靠着床头看手机。 黑色半袖睡衣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,领口略微松垮,性感的锁骨与喉结一目了然,头发柔软耷落,像只矜贵的大型金毛犬。 在这样的环境里,宋宜禾居然窥见了对方身上的几丝纯净少年气。 原来他私底下是这样的。 而红色四件套实在难以忽视。 每看一眼,都让她有种今晚真的是两人新婚之夜一般的错觉。 抱着乱七八糟的念头,宋宜禾拉开衣柜,准备找套睡衣洗澡。 可看到眼花缭乱的睡裙,她面色微僵。 诚然此时别墅内供着恒温空调,但要宋宜禾穿着露出大片肌肤的睡裙在贺境时跟前晃悠,也实属有些为难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“怎么了?” 宋宜禾正焦头烂额,听到身后响起贺境时的声音:“没找到衣服吗?” “没。”她咽了咽喉咙,勉强从层层叠叠的衣物中翻找出一件长袖棉质睡裙,含糊启齿,“我去洗澡。” 听到动静,贺境时侧眸看过去。 见她跟闯入狼窝的兔子似的,他的嘴角勾起几分,浮现出一丝难以遮掩的弧度,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。 只是四十分钟过去,贺境时见水声渐隐,人却依旧没有要出来的趋势。他掀开被子走到浴室门口,正要敲响,门从里面拉开。 两人迎面撞上。 宋宜禾吓了一跳。 贺境时的眼从她吹干的长发扫下,烟粉色睡裙长到膝盖,领口与袖口都是褶皱花边,乌发披在肩头,整个人白到发光。 被蒸过的皮肤光滑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 见贺境时正看着她,宋宜禾圆润的脚尖在拖鞋里蜷缩:“你怎么站这儿?” “我以为你又在里面摔了。”贺境时松开眉头,“怎么洗这么久?” 今晚的同居与之前不同。 虽说有先前停电那次的意外做缓冲,可宋宜禾在洗澡过程中,仍不可避免地想到等会儿可能会发生的夫妻之事。 于是听到对方问,宋宜禾便也没有忸怩地隐瞒他,轻声喊:“贺境时。” 他撩了撩眼帘:“什么事儿?” “我……”宋宜禾咬了下唇,“我之前没有谈过恋爱,也没有跟异性亲密接触的经历,如果今晚你——”后面的话羞耻到她难以开口,只能直接道,“我有点害怕。” 贺境时心口一松。 原来为这个,他还以为是下午那记直球打得不合时宜,把人吓过头了。 旋即,贺境时失笑了声,抬手在她额头敲了下:“只是让你不要太放心男人,你怎么还把对我的信任收回去了?” 宋宜禾迟疑抬眼:“什么?” “性/行/为之所以被称为做/爱,是因为它得建立在有爱的基础上。”贺境时环抱着胳膊靠墙,“我不太想草率地和你发生关系。” 他的话这么直接,可宋宜禾这次却半点脸红的意思也没有,看进他装满了尊重与呵护的眼里,宋宜禾的心跳倏然一滞。 四目相对,贺境时伸手抹掉她脸上沾的水,低嗤了声:“如果随便就走到那一步,跟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有什么差别?” “……” “所以你不用害怕。”贺境时耐心地同她交了底牌,“我不会在没有你允许的情况下,做出任何不尊重你的行为。” 说完,他很轻地抬了下眉。 宋宜禾怔怔地看过去,一时间内心的波澜起伏甚至难以言明。 初见时,贺境时与好友在操场打球,身穿红色篮球服的少年气宇轩昂,俊朗飞扬的眉眼比那天的阳光还要炽热夺目。 第二次在公司解围,他一如此刻倚着门递来纸巾,看上去比几年前更加沉稳,可举手投足间依旧可见那时的意气风发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如今越靠近,越了解。 宋宜禾撕开贺境时身上那层矜贵少爷的外壳,却看到了更多让她折服的东西。 宋宜禾轻轻吸了口气:“那你呢?” 贺境时不明所以:“什么?” “你站在我的立场说了这么多。”宋宜禾掐着掌心,“你呢?” 大概是没料到宋宜禾反应这么快,贺境时稍稍垂下脑袋,唇角微动,距离被拉近。 宋宜禾闻到了他身上跟自己同样的沐浴露香味,呼吸顿停,透彻的眸子盯着他。 贺境时控制着分寸,歪了下头,嗓音近似蛊惑道:“那就试试把自己投入进这段婚姻里,别再拿我当外人,嗯?” 他的声音太温柔。 想到下午那番并未当联姻来看的话,宋宜禾猜疑着,贺境时或许早就发现,自己一直都是抱着商业合作的态度来看待这婚事。 可他在这过程中仍然对她那么好。 微妙的歉疚感若隐若现,宋宜禾看着贺境时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 结束话题已经快十点五十。 宋宜禾很少熬夜,这个点也基本到了她休息的时候,只是今晚换了环境,身边又多了一位刚刚交过心的男人。 她不可避免地失眠了。 盯着虚空出神,听着贺境时平缓的呼吸,以及卧室挂表很轻的滴答声。 宋宜禾困倦地打了个呵欠。 轻手轻脚地翻过身,一边数羊,一边想着以后该怎么沉浸到这段假婚姻里。 忽然间,腰上环落下一只手。 触感温热宽厚,哪怕是棉质布料都无法抵挡来自对方的温度。宋宜禾大脑一白,后背僵住的同时,手指紧跟着绵软下来。 她还没回神,贺境时倏尔勾住她的腰肢,没用什么力气地把人揽入怀中。 后背紧贴着对方宽阔坚硬的胸膛。 宋宜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 可身后的人却仿佛只是处于半梦半醒,低头将脸埋进她发间,高挺的鼻梁陷入她的颈窝。 簇簇鼻息跌落,宋宜禾缩了缩脖子。 然而这又令她的侧脸与贺境时鼻尖相触,一时间仿若靠得更近了些。 宋宜禾不敢再动,但也知道就着目前状况,只怕天亮她都不一定能睡着。 等了会儿,见对方没了动静,她放轻动作拉开贺境时的小臂,准备离远些。 “嗯?”男人突然出声,嗓音裹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困倦,低沉沙哑,距离近到如同开了扩音般萦绕在她耳畔,“睡不着吗?” “……” 宋宜禾浑身顿时过电,悄然噤声。 下一秒,紧搂在腰间的那只手缓缓移动,落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拍着。 宋宜禾一怔,睫毛轻颤。 没过多久,她在贺境时的怀中沉沉睡去。 而刚刚哄睡拍打的越来越慢的手,轻轻放回宋宜禾腰间,往怀里扣了扣。 …… 次日一早。 宋宜禾从松软美梦中醒来的时候,旁边的人已经起床了,她迟疑着伸手探了探被窝,只剩下指尖残存的几丝余温。 她反应了一会儿,才起床洗漱。 收拾好下楼,贺境时跟苏丽媛正面对着坐在餐桌前,男人单手支腮,百无聊赖地听念叨。 等宋宜禾走近,话题正好告一段落。 苏丽媛瞧见她就高兴,笑眯眯道:“这就起来了,怎么不再多睡会儿?” “这边距离公司远,我得早点走。”宋宜禾刚坐下,就有人送上早饭,她轻声说了谢谢,偏头看向贺境时,“你几点起来的?” “七点。”贺境时用公筷给她夹了豆沙包,“等会儿我送你?” 想到昨晚睡前他交代过的话,这是贺境时第一次跟她提出什么要求。 宋宜禾想了想,点点头。 苏丽媛一直听着他们这旁若无人的对话,嘴角的笑意几乎快要抿不住。 直到停下,她才问起贺境时:“过两天就到你生日了,等结束再回去住?” 贺境时生日? 闻言,宋宜禾停下了咀嚼的动作,下意识看向他,动作有些大,引得苏丽媛稍稍侧目。 贺境时瞥她一眼。 膝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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