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醒来（三）

那只燃烧的手掌，幽蓝的火苗兀自跳跃着，映照着奶奶沟壑纵横、因极度震惊而瞬间僵住的脸庞。

她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难以置信地、死死地锁住了苏寒睁开的双眼。那里面燃烧的疯狂火焰，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，瞬间凝固，然后碎裂，只剩下纯粹的、巨大的、足以撼动灵魂的惊愕和茫然。

“……”奶奶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、不成调的怪响。手臂上那幽蓝的火苗，因为失去了意志的支撑，倏地黯淡下去，挣扎着跳动了两下，彻底熄灭，只留下一缕袅袅的青烟和皮肤上焦黑的痕迹。

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，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。

角落里，爷爷和爸爸几乎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了原地。爷爷烟锅里的火星不再明灭，就那么暗红地定在那里。爸爸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僵在半空，一缕青烟直直地上升。他们浑浊的眼睛，从厚重的、几乎凝固的烟雾后面穿透出来，死死地盯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那眼神里，是巨大的惊骇，是凝固的麻木被猝然打破后的茫然，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无法言喻的东西在翻涌。

妈妈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，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身前早已皱巴巴的衣角，眼神极其复杂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：有长久压抑后骤然松懈的茫然，还有一种……苏寒无法读懂、却让她心头莫名一刺的沉重情绪。

二姑妈捂在嘴上的手慢慢滑落下来，脸上的悲泣凝固成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，嘴巴微微张着，眼睛里是彻底的呆滞和难以置信，仿佛看到了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。

只有奶奶。

她那只带着焦痕、滴着残余酒液的手，微微颤抖着。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，死寂在发酵。终于，奶奶那僵硬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，如同寒风中的枯叶。深陷的眼窝里，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，汹涌而出，大颗大颗地滚落，砸在苏寒滚烫的小脸上，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
她的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，才从干裂的唇齿间，挤出几个破碎的、带着巨大悲恸和无尽疑问的气音：

“丫头……我的……丫头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“你……你睁开眼了……你……你回来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似乎穿透了苏寒的身体，落在了某个虚无缥缈的点上，又猛地聚焦在她脸上，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。

“……你是回来了……是不是？”

她拼命地翕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想要喊出来：“是！奶奶！我回来了……我要那床小猫被子！”

然而，喉咙里只有滚烫的肿胀和撕裂的剧痛。她像一条离水的鱼，徒劳地张着嘴，却只能发出微弱到几不可闻的、破风箱般的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声。滚烫的泪水，混着奶奶滴落下来的泪，毫无预兆地、汹涌地冲出眼眶，顺着她滚烫的小脸疯狂滑落，瞬间浸湿了枕头上粗糙的、打着补丁的粗布枕巾。

那无声的呐喊，那汹涌的泪水，就是她此刻唯一的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