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生存

天蒙蒙亮，山坳里的雾气还未散尽，邹秋萍就已经攥着镰刀踏进了被露水浸湿的玉米地，三十出头的年纪，鬓角却早挂上了霜，粗布衣裳裹着单薄的身子，像一株被风压弯的野高梁。丈夫跟随大部队上井冈山几年了，至今没有半点消息。男人走时留下全家唯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，如今磨得能透出背脊的轮廓，她却总舍不得扔。天亮前蒸好的两屉杂粮菜粑，软的留给床上咳血的痨病婆婆。灶台上歪斜的陶罐里，半把上半年晒干的松树菇----那是她家唯一的荤腥，手指头般大的菌帽上还沾着点点泥。

地头间的南瓜藤突然簌簌作响，她条件反射般攥着镰刀----这动作和当年听见土匪踹门时一模一样。直到认出是只偷食的野兔，才把到嘴的咒骂咽回去。可身子下意识地朝兔子飞去，手中的镰刀朝兔子一扫，特别幸运的这一刻，镰刀嘴刚好扎着兔头。野兔跌在地上，抽搐了几下，一动不动地见了阎王。

邹秋萍苍白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，她拾起兔子，特别愉快的朝家里走去。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她皲裂的脚踝，像是在提醒什么，她低头看了眼露出脚趾的草鞋，把裤腿又往下拽了拽。日头爬到树梢时，邹秋萍跪在溪边捶打着婆婆的尿布。青石板上散开的布片像晒伤的蝴蝶翅膀，她粗糙的掌心在皂角水里揉搓出白沫，手腕上还留着昨晚缝补衣服的钟眼。山涧的水刺得骨头疼，她却想起不知在何方的男人，这双手还接得他递过来的米粑。如今人去楼空，就连装水的葫芦都裂了道缝，得用麻绳缠着才能不漏。

捶衣声惊醒了打盹的婆婆，干枯的手指在门框上抓出几道痕。她慌忙甩了甩手上的水去搀，她将老人枯瘦的手按回被褥，被角露出半截磨出棉絮的旧袄----那是她去年拆了自己的嫁衣改的。

娭毑，等会炖兔肉汤给你补补。邹秋萍高兴地对婆婆说。

早上打的野兔还未来的及收拾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，她往苦菜粥里撒了把岩缝里抠的野葱。婆婆的咳嗽声突然从屋里炸开，她抄起药罐冲进去，陶罐底还沉着没滤净的草药渣。苦味在屋里弥漫时，她摸到枕头下那截用红头绳捆着的铜钱，是上月替邻居大叔纳鞋底挣下的，本打算换半包盐，此刻却塞进了婆婆咯手的枕头下。

中午的骄阳映射着堂屋，她蹲在茅草屋里看米缸里的粮食，三指宽的缸底还剩下个浅坑，掺了糠的米粒像撒了把金箔。院子外突然传来狗吠，她抓起柴刀冲到门边，却见货郎担子上的玻璃糖纸在夕阳下闪了闪---那颜色让她想起男人当年用红纸包的喜糖。货郎走后，她坐在门槛上对着天空发呆。一会后，她在门槛上磨了好久的绣花针，指腹被磨出血也不停，仿佛针尖能缝补这破败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