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把脚下的凳子踢翻,自己十一岁的生命,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了。他似乎一不留神跌入别人的梦中,眼看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孩走近阎罗殿,一路上昏天黑地,越走越冷,越走越黑,只觉得鬼影幢幢,阴风惨惨,众多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厉鬼撕拉扯拽,上下翻飞。你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么?不知道谁在替谁担心。
黑白无常手持生死牌,一左一右锁住魂魄,径直把男孩拘到阎王面前。阎王打开生死簿,一声断喝:
“吊起来!”
男孩表面上神色肃穆,其实内心十分慌乱,慌乱得如同上课前,突然想起作业本丢在家里了;如同课堂上一个没憋住的闷屁溜出屁眼儿,
随时会被同学发现;如同游戏时,弯腰假装系鞋带,偷偷朝女生裙子内部张望;如同馋急了,精心策划,何时在爸爸的午餐饭盒里偷抿一口豆瓣酱吃,虽然妈妈每年下的大酱都臭不可闻,用一号老豁牙子的话说,“顶风臭出四十里地。”
在男孩来历不不明的身世中,血管里始终蛰伏着逃亡的精灵。
老豁牙子说过,人死了会重新转世。我要重新转世!一定要重新转世,只要不转成我,只要不转成我这样的我,随便转成谁都行,哪怕不转成人,转成小猫小狗也行。哎呀,要是转成虱子就完了!那会被妈妈丢在嘴里咯嘣咯嘣嚼,嚼得津津有味儿……
“破除迷信!打倒阎王爷!”男孩灵光乍现,想起了老右派写的大标语。
“让他拖生虱子去!吊起来!”阎王爷一声断喝。
“妈呀……”幻境破灭……男孩的双腿开始发抖,正竭力忍住,担心被别人发现,那样一来会很丢面子。不远处,居委会的围墙外面,有一个剃着光头的人在写大字,他的字写得非常工整,男孩很佩服他,进而牢牢地记住了他在许多年中写的许多字:
人民翻身
当家作主
抗美援朝
保家卫国
毛主席万岁
金日成万岁
社会主义好
打倒美帝国主义
对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孩来说,胆小鬼,三个字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。其实,他同大多数男孩一样,内心深处是不敢接受胆小鬼三个字的。此刻,尽管他正站在凳子上,尽管高高地举起双手,尽管煞有介事地摆弄着上吊绳,尽管一次又一次咬牙发誓,我要踢翻凳子了,我要踢翻凳子了,我非踢翻凳子不可!连阎王都发话了,“吊起来!”我还等什么呢?可是,凳子仍站得很稳,男孩的脸上仍现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。也许,是笨手笨脚的动作,令他信心大为受挫,他不得不怀疑,自己很难亲手把自己吊死。
这只板凳站上去容易,跳下来可就难啦。
此刻,男孩最希望的就是有人出面阻止自己。显然,妈妈是不会理睬自己的。看上去,大家都挺忙,那么,还有谁会看我一眼呢?还有谁会认真看我一眼呢?难道,这世界上真会有见死不救的人么?妈妈见死不救就算了,我也不会和她计较了,可是邻居们呢?他们都是些心肠很好的邻居啊!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!,不对,也许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我,他们还没有发现我要上吊,天哪!我要死了,我的魂儿要让小鬼拘走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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